
「161初診斷HCC(肝癌),本身是 醫師,平日飲食、作息都很講究,還固定運動,罹癌對他打擊很大,感覺還沒法接受自己生病的事,這床如果有更改藥物要跟他確認,他會習慣跟R(住院醫師)討論用藥。」琦琦在交班時叮囑著。
「學姐,那這床的病人妳都怎麼稱呼他?李醫師還是李先生、李大哥?」小芸在交班時反問琦琦。
「我有時侯叫他李醫師,有時侯叫李先生,好像都可以,不過,他似乎比較喜歡人家叫他李醫師。或許對他而言,被宣告罹癌的當下,原本的世界瞬間崩垮了,而往前的路,除了接受治療忍受不適,他還得故作堅強的安慰家人;醫院是他原本工作的場域,醫師是他最能發揮自我的角色,突然角色轉換,從醫師變成病人,調適起來很不容易。我發現當我叫他李醫師時,他會微笑的回應,那短短的幾秒鐘,對他而言,好像有一種「沒有被世界遺棄」的欣慰,怎麼稱呼,妳就自己斟酌吧!」琦琦說著,但同時心裡則想起上課時講到對於初診斷病人可能的情緒反應:震驚、否認、討價還價、沮喪…。她覺得不止,至少她在病人身上看到的還有恐懼、焦慮、憤怒…,有些人可能一直處在困惑裡,夾雜剛才想到的那些情緒反應,心裡想必上演著超複雜的小劇場。
對比李醫師此刻的心情困頓,琦琦想起多年前她剛到腫瘤科病房時,一位直腸癌的大哥,每天自己換造口時會自嘲的說:「我要來照顧我肚子上的那朵小菊花了,人家小王子有玫瑰花,我阿誠有小菊花~看你千遍也不厭倦,看你的心情像三月…」,大哥還會不時的哼唱這麼一段改編曲。大哥跟她說:「剛罹癌時,也是無法接受,一度想放棄治療,想說看可不可以讓自己快點走,就一了百了,後來是念著家中還有老母親,不忍讓白髮人送黑髮人,所以忍著牙熬過了手術、化療,但緊接著是面對造口照護的適應,曾經每天一看到造口眼淚就往肚裡吞,根本難以接受,自卑、厭惡自己、懊悔…總之就是五味雜陳啦!」後來呢?琦琦好奇是什麼讓大哥轉變成樂觀的抗癌鬥士?
大哥說:「認命!」
琦琦再問:「怎麼認啊?!」想知道大哥是怎麼頓悟的。
大哥帶著說書人的口吻說: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,冷風颼颼,我突然感覺我的人生好像走到盡頭了,就是那種『前無古人、後無來者』的心情,然後,我把我這一輩子想了一遍:從小沒了父親,和媽媽帶這一個年幼的妹妹相依為命,國中畢業就去當學徒養家,好不容易家中生活較穩定了,我卻生病了;那晚我反覆問自己:這難道就是我的命?然後,突然我想到我喜歡的金庸武俠小說「倚天屠龍記」一書裡的張無忌,身中玄冥神掌,長年忍受寒毒發作,卻不因而懷憂喪志的情節,那一剎那,彷佛天空有一道雷把我劈醒了--大丈夫當如是也!罹癌如何?!造口如何?!我就是我,千山獨行!哈~哈~」。琦琦聽的入神,不是因為大哥的故事劇情,而是那種跳脫疾病帶來的失落與牽絆的豁達態度。而這段對話,也讓琦琦發現,沒有人是天生的抗癌鬥士,每位癌友都會經歷在生命幽谷裡找尋自己的歷程。
離開護理站時,琦琦聽見小芸跟一位要辦理出院的病友的對話:「阿姨,今天要出院了,心情不錯哦!」阿姨回答著:「謝謝你們的照顧,我們下個月見啊!」阿姨雲淡風輕的說著,入院治療對她而言,已經是「生活」的一部分了。她是資深癌友,幾年前也是一路從每天愁眉苦臉、以淚洗面,到現在定期住院治療,在面對治療期間副作用的不舒服時,就是閉著眼靜靜的休息;吃了吐,吐完了再吃,這個月療程結束,下個月再來,想必她也找到讓她豁然開朗的一把鑰匙了吧!
經過161床,琦琦望著和住院醫師在討論用藥的李醫師,琦琦心想此刻的他內心正承受著玄冥神掌發作的煎熬吧!至於阿誠大哥,在琦琦心中,尋找英雄的他其實自己已然是別人心中的英雄!
文:蔡惠芳社工師/諮商心理師
文章更新日期 : 2026/03/10